我印象中的1976年大地震
2007-08-09 15:49  文章来源:李凤英
文章类型:原创  内容分类:新闻

  1976年,我8岁,住在葛条港乡歇马台村,刚上小学一年级,我们一家六口人住在三间东厢房里,哥哥去汤运恒大伯家住。大伯没有老伴,也没儿没女,一是给他做伴,再说我家六口人住在一铺炕上实在太挤了。
  记得有一天晚上特别闷热,整个下午太阳把屋子里烤得呆不得人,我们和大人们在外面乘凉呆到很晚,躺下还是热得睡不着,不知几点钟,困得实在不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仿佛还听着爸爸和妈妈备柴火,往草棚子里抓鸡的声音。不知是几点钟,爸爸和妈妈同时惊叫喊“地动了,快跑”,稀里糊涂的,我就到外边了。原来我和五岁的弟弟是被爸爸和妈妈抱出来的,大我三岁的姐姐是自己跳窗跑出来的,我们出来时地震已经过去了。后来听妈妈说由于震得利害,门栓根本拔不下来,爸爸和妈妈抱着我和弟弟被困在外屋直到地震过去才出来的。幸亏我家房子没倒。
  把我们三个放在外面,爸爸妈妈又是分头去看爷爷奶奶和哥哥。之后,爸爸到东院看望隔壁本家哥李世宾(瘸子)和他瘫在炕上的妈,还有和我们一墙之隔住在西厢房的周桂明大伯家,爸爸把瘫子背出来后就又去别的没有劳力的人家帮忙去了。记得当时还下着蒙蒙细雨,妈妈抽空进屋给我们拿了件衣服披着。我们来到大街上,一片凄惨和忙乱的景象,大人们互相问候着,谁家房倒了,谁家人受伤了。当时没有人指挥,左邻右舍的人们自觉地互相帮助,受灾轻和有劳动能力的帮助受灾重的和没有劳力的抢救伤员,清理日用品。
  后来听说我们村压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汤国章的爹,一个是贾经修的十三、四岁的老闺女。受伤情况我当时不太清楚。后来听说: 我家的损失不重,我家住的厢房没事,爷爷住的正房东大山倒了,幸无人员受伤。我家的鸡因为下雨都关到棚子里就剩下一只大公鸡,下蛋的母鸡全压死了。猪圈倒了,猪没事。天还没大亮家家就在自家的门口搭起了简易的锅灶,准备做早饭。因为我们四队有两家压死了人,爸爸是木匠,帮着做棺材去了,妈妈就用三大块石块支起一口锅做早饭,因为大热天,压死的鸡怕放不住,妈妈把它们全炖上了。在当时的条件下过大年也不曾同时杀这么多鸡,把我们几个年少不知愁的孩子高兴坏了。因为担心有余震,房子和没有倒塌的墙都不结实,大人严禁我们进屋甚至进院子,进去取必要的生活用品妈妈都要跑着去取。
  地震当天家家做饭、吃饭、睡觉都要在街上,大人们忙着清理东西,根本无暇管我们,我们便一天不着家地在外面疯跑,先是搭伴去压死人的贾经修家看热闹,看到他们一家人撕心裂肺地哭,我们当时虽不知死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还是跟着掉了不少眼泪,最后看着人们把压死的女孩装在柜子里抬走了。我们几个小伙伴又一起到汤国章家看我爸做棺材。燥热的天,人们汗流浃背地忙碌着,爸爸没好气地撵我们快点回家。在外跑了一天的我们边玩边往家走,走到四队队址门口时,拴在街边和生产队门口木桩上的骡子和马同时惊了,嘶叫着要挣脱绳索,吓得我们不知往哪里跑,顷刻间整个大地开始晃动起来,我看到街面的墙时而向里时而向外来回摆动,耳边伴随着轰隆隆的倒塌声和大人孩子的惊叫声,狗吠声、生产队牲畜的嘶鸣声、家禽的嘈杂声,我们几个趴在地上不知多大功夫才敢起来。到家后妈妈既担心又生气,责怪我们不该在外边瞎跑。后来听说这次余震比凌晨的地震还厉害,不少人家的房子在下午的余震中倒塌了。由于人们有防备,好象没有人员在余震中伤亡。
  由于余震不断,大队通知不许任何人到屋子里过夜。下午,家家开始搭帐篷,大家搭的帐篷大多是“人”字形的,人们戏称为“狗张哇”式。无非是中间一根梁,上面一张塑料布往下一搭,两边用砖瓦石块一压,里面铺上木板就成了。由于爸爸一整天在外面帮忙,我们只得在妈妈的带领下搭建窝棚。我们的窝棚下面没铺木板,只是在地面上铺一层麦秸,上面铺上线毯,特别松软,我们觉得好玩,早早就躺下了。可是,里面既闷热,又有蚊子,怎么也睡不着觉,迷迷糊糊刚睡着,天突然下起雨来,雨下得很大,不一会儿,我们铺的盖的全湿透了,我们只好听着雨声哆哆嗦嗦地在泥泞中蹲了一夜,平生第一次觉得夜实在是太漫长了。
  地震后的第二天,爸爸回来了。我们和隔壁周桂明大伯家合着在东墙壕搭了一个有木板床的帐篷,那儿地势比较高,离家又近,东边就是三队的玉米地。我们两家的帐篷中间就隔一层塑料布,几乎和一家一样。刚住进去不几天,他家的外孙女就出生了,平生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孩子,好奇的我们经常掀帘过去看他家的小孩。
  不知是地震发生后的第几天,各地的救灾工作队和医疗队进了村,给人们发放救灾物资,给轻病号治病,把重病号运走。我记得我们班有一个男生脸部和腿受了伤,听说是去部队医院治好的,但我们还能看到他脸上轻微的疤痕。
  不知在“人”字棚里住了多久,大概十几天吧,上面陆续发下救灾物资,每家发了一定数量的油毡、塑料布,有的困难户还分到了一些米、面和衣服。在爸爸的带领下我家开始建比较耐久的防震房,当时的防震房和正式房子一样,根据房子大小,中间有1-3根主梁,梁上用细木棍做椽子,上面再铺上塑料和油毡,墙壁是用玉米或高粱秸杆围成篱笆,篱笆上涂上厚厚的泥巴,也有窗子和门,屋内搭火炕,屋外有锅台,烟囱。看来我们一时是回不了屋子里住了。没过几天大家都住进防震房。
  住到防震房不几天,大人们又开始在生产队正常上班,我们也开学了,到学校一看,我们学校的大部分教室和部分外墙倒了,大队正组织全体教师和六、七年级的学生盖防震房。我们低年级的学生在各班老师的组织下到减河大坝上去上课,每天我们从自己家里拿来小板凳,背着书包在学校外集合,然后排着队唱着歌开赴大坝,然后找一棵树荫大一点的树,老师把小黑板挂在树上,我们围坐在周围开始上课。对我来说上学从来没有这么有趣过,听着树上的蝉鸣和河里的蛙声,数着脚下的蚂蚁,心跟着草地上的蚂蚱在跳。对我们这些刚拴上缰绳的马驹,异常漫长的一节课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下课了我们去附近的玉米地里解手,常常顺便抓一只咕呱乱叫的青蛙,有的男生抓只癞蛤嘛吓唬女同学,有的同学到河边去抓鱼,虽然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听见哨子声一定要来上课,可每到上课时总要派出两三拨人去找那些乐而忘返者。由于老师组织我们在往返的路上要费时间,我们半天只上三节课。愉快的一天课程结束时,我们总忘不了响应老师的号召给学校养的兔子采一把野菜。
  随着防震房的建成,我们在野外上课的快乐时光也结束了。又开始了每天定时的“囚禁”生活。
  地震过去几个月了,由于余震的减少,大人们也不再那么紧张了,我们有时到屋里去玩也不会招来大人们太多的责备。冬天冷了,有的耐不住寒冷且不怕死的年轻人和活了七老八十感到已经够本的老年人开始搬回几经余震没有倒塌的房子里去住。但大多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如在地上搭几块木板,以备紧急藏身。妈妈也敢在东厢房的堂屋里给我们准备一日三餐了,但绝对不允许我们进屋去住的。
  大概在防震房里住了一年多吧,人们开始陆续搬回房子里去住,记得我家住进房子以后还继续防震一段时间,即在炕沿和大板凳之间搭两扇老式实木门,以备突发地震时藏身。防了一段时间以后,两扇门确实没发挥多大作用,本来窄小的房间里更窄了,索性解除防备。
  震后的一两年里,房子震塌的人家大多在大队和社员们的帮助下盖起了新房,现在人们把那时盖的房子叫做地震房,因为那时盖的房子大多采取了必要的防震措施,房子也没有以前高了。现在每回到老家,看到路边盖起的现浇顶的钢筋水泥新房,我时常想起30年前的地震房和在里面度过的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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